2007年9月18日 星期二

文學與電影——發條橘子

Madam Lin

*文學:安東尼‧伯吉斯(Anthony Burgess)著,《發條橘子》(A Clockwork Orange),王之光譯,台北,臉譜出版,2003。

*電影:Stanley Kubrick 導演,A Clockwork Orange,Malcolm McDowell主演,英國,1971,137分(獲獎紀錄:1971年奧斯卡最佳導演、改編劇本及剪接三項提名;1971年榮獲紐約影評人最佳影片及最佳導演獎)。

發條橘子(書籍)

發條橘子(影片)

《發條橘子》原著作者安東尼‧伯吉斯(Anthony Burgess, 1917~1993)是英國當代著名的小說家、劇作家、評論家和作曲家,而電影導演庫柏力克(Stanley Kubrick, 1928~1999)則是出生於紐約的美國當代電影大師。電影雖大致根據原著拍攝,但最後結局卻迥然不同,依個人之見,電影比原著精彩多了,甚至可以說,是導演精湛的功力賦予原著的不朽。

《發條橘子》敘述一位熱愛貝多芬音樂,卻成天想著強姦婦女、欺凌老弱、暴力犯罪的十五歲少年,壞事做盡後終於鋃鐺入獄判刑十四年,為減輕刑責自願參與一項「思想改造療程」,即綑綁雙手雙腳、夾開雙眼、注射實驗藥物,強迫觀賞暴力血腥的影片直到身體痛苦不堪為止,利用痛苦以制約之前對暴力的熱衷,最後失去攻擊他人的能力,而得到所謂的「治癒」。原著分三部共二十一章,以少年終於改邪歸正來勸慰世人:暴力只是年輕躁動的生命亂象,回歸溫馴才是成熟的人格指標。但大導演卻不願如此媚俗以安撫人心,他讓影片只拍到原著的第二十章,亦即少年又恢復做惡的能力,並深黯為惡之道而能與政客狼狽為奸,影片以惡少和一位少女,在眾人圍觀歡呼下瘋狂做愛、洋溢在邪惡的幸福中結束。如此南轅北轍的結局,當然引發一場影片越是有名,原著作者就越生氣的有趣論爭,導演不認同原著作者對良善的皈依,反而對人性中無法根除的暴力與色情坦承不諱,使得這部電影在除罪抗體稍弱的國家,例如英國、台灣,始終榮登禁演之列。

1971年影片推出時即深受美國人的喜愛,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、改編劇本及剪接三項提名,並於當年榮獲紐約影評人最佳影片及最佳導演兩項大獎。導演的攝影功力在影片中發揮得淋漓盡致,他以刻意扭曲的鏡頭、突兀的配樂(例如一群暴力少年強暴婦女時配上古典音樂),將暴力與色情推至電影尺度的極限,堪稱暴力美學的經典之作。不過,影片並非只是膚淺的血腥打殺,它成功的塑造了善與惡的對立,並對善與惡的定義提出質疑:戰爭中冷漠殘忍是饒勇善戰的英雄本色,承平之時卻成為窮凶極惡的罪魁禍首?邪惡可以是一種本質,評價卻是兩極?少年一聽到貝多芬〈第九交響曲歡樂頌〉暴力慾望就隨之起舞,音樂也是雙刃之劍?可昇華、陶冶性情,也可代表摧毀、破壞與戰爭?

影片發行至今雖已事隔三十多年,但在今天看來仍有一種無以名狀的熟悉感:惡少在電影中鮮明的符號性格,並未隨著兩個多小時的影片結束而消失,它們以不同的形式、不同的犯罪手法,出現在我們日常生活中,尤其電視媒體傳播業的發達,更讓我們幾乎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成為惡少暴力相向的可憐蟲,唯一不同的只是,惡少的面貌變得更多樣化,且不停地流竄在人們的恐懼與無知之間,而這種無惡不作的風格,在政治人物偽裝精緻的橋段上更顯刺目。導演將民主制度下國家機器的故障失靈、政府組織的顢頇無能、政客貪婪虛偽的矯揉做作…,一一傾注成為影片的暴力背景,政府才是真正的暴力母體,它縱容掌握科技的少數精英將人民當作實驗室的白老鼠,大玩其科學假設的實驗活動,且以法律掩飾其施暴的合理性。

原著最後說道:「青春必須逝去,沒錯的。而青春呢,不過是動物習性的演繹而已。不,與其說是動物習性,不如說是街頭地攤販售的小玩具,是鐵皮製的洋娃娃,內裝彈簧,外邊有發條旋扭,吱吱吱扭緊,洋娃娃就走起來了。弟兄們哪,可它是直線行走的,走著走著就碰碰碰地撞到東西了,這是不由自主的呀」(p. 222),所以書名叫「發條橘子」,「像有發條的橘子一樣古怪」(as queer as a clockwork orange),鮮美的橘子是上了發條才會轉動,它本身並沒有自由意志,猶如人自身對道德的選擇是沒有自由權一般,年輕就是輕狂、莽撞與暴力的代名詞。原著作者倡導一種人生終將走向成熟穩重的線性發展路程,可是讀來卻還是讓人有一種一廂情願似的悲哀:人生真的有「遠離暴力」的美好願景嗎?真的年歲增長就會自然步入正軌嗎?相對的,電影中惡少炯炯有神的邪惡笑容,始終揮之不去,越害怕越想看個究竟,但最後還是不能明白:邪惡為何也潛藏著某種真實與魅力?

<警大月刊「文學與電影」專欄> 2007.07 No.121

6 則留言:

汪中興 提到...

麗珊 及諸師友大家好
1.謝謝麗珊的新文章「文學與電影——發條橘子 」讓人省思,謹此轉寄。
2.〈發條橘子〉的書和電影,在下都沒看過。但是看過麗珊的述評後,似乎可就麗珊所言,當作新文本,另生感想 :
2-1.若說,
「導演將民主制度下國家機器的故障失靈、政府組織的顢頇無能、政客貪婪虛偽的矯揉做作…,一一傾注成為影片的暴力背景,政府才是真正的暴力母體,它縱容掌握科技的少數精英將人民當作實驗室的白老鼠,大玩其科學假設的實驗活動,且以法律掩飾其施暴的合理性。」
這是反省越戰,反省美國參戰,反省政府暴力,可。
2-2.若說,
「它成功的塑造了善與惡的對立,並對善與惡的定義提出質疑:戰爭中冷漠殘忍是饒勇善戰的英雄本色,承平之時卻成為窮凶極惡的罪魁禍首?邪惡可以是一種本質,評價卻是兩極?少年一聽到貝多芬〈第九交響曲歡樂頌〉暴力慾望就隨之起舞,音樂也是雙刃之劍?可昇華、陶冶性情,也可代表摧毀、破壞與戰爭?」
這少年,對暴力有更深一層的反省,對善惡有階段性的質疑,亦可。
2-3.若說,
「影片發行至今雖已事隔三十多年,但在今天看來仍有一種無以名狀的熟悉感:惡少在電影中鮮明的符號性格,並未隨著兩個多小時的影片結束而消失,它們以不同的形式、不同的犯罪手法,出現在我們日常生活中,尤其電視媒體傳播業的發達,更讓我們幾乎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成為惡少暴力相向的可憐蟲,唯一不同的只是,惡少的面貌變得更多樣化,且不停地流竄在人們的恐懼與無知之間,而這種無惡不作的風格,在政治人物偽裝精緻的橋段上更顯刺目。」
這兒是非善惡已經出來了。一個人,在對人生、善惡有所質疑時,宜停止對外行動,或,儘量縮小行動,以免傷及無辜,擴大自己的失誤。
然而,「讓我們幾乎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成為惡少暴力相向的可憐蟲」,乃至「不停地流竄在人們的恐懼與無知之間」,這已是很明顯的惡了。
2-4.若說,
「原著作者倡導一種人生終將走向成熟穩重的線性發展路程,可是讀來卻還是讓人有一種一廂情願似的悲哀:人生真的有『遠離暴力』的美好願景嗎?真的年歲增長就會自然步入正軌嗎?相對的,電影中惡少炯炯有神的邪惡笑容,始終揮之不去,越害怕越想看個究竟,但最後還是不能明白:邪惡為何也潛藏著某種真實與魅力?」
這兒,似乎是麗珊自己的問題了。
麗珊同情弱勢,亦喜寬容特殊。提倡「接受自己」,可。
至於說到「越害怕越想看個究竟」、「邪惡為何也潛藏著某種真實與魅力」,這似涉及「生趣層」之過度膨脹,似貪戀一種「奇趣」。
這兒涉及平衡力。麗珊底子厚,自易平衡或消化。但在下懷疑,一般人,底子不及麗珊厚者,恐將失衡而顛倒焉。
故,這兒似涉及「提升自己」,以加厚底子。人生,有沒有更高的境界,值得吾人嚮往呢 ?
2-5.至於,
「猶如人自身對道德的選擇是沒有自由權一般」,這句話,似有病。
淺些說,人既有選擇,就已有自由。
深些說,就西方哲學 Kant 的觀點,人正因選擇道德,而凸顯人的自由。
3.若更進一步追問,什麼是孔子〈論語〉中的「德」,為何孔子說「知德者鮮矣」,「德」是否不同於「道德」而已,...凡此種種,是否更值得吾人深思呢。
4.以上匆匆, 疏誤難免, 懇請不吝補充賜正焉。
謹此
祝安
中興 敬上 96.9.19.上午

Madam Lin 提到...

中興老師:

1. 關於「邪惡為何也潛藏著某種真實與魅力?」一語
1-1.「真實」者,乃因我認為邪惡亦為人性之一部分,只能規範無法盡除,何況善與惡又有時空變化的相對問題。
1-2.「魅力」者,我所指是一種「放縱慾望」的快樂之吸引力,蓋放縱比控制慾望容易,控制者會被放縱者之「無所忌憚」影響而動搖心智。

2. 關於「猶如人自身對道德的選擇是沒有自由權一般」一語
您以Kant的「選擇行善」作為人自由性之表現,我以Aristotle的「德行是年少養成的良好習慣」,「選擇」表面看是自由的表現,深入看只是順應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。

3. 或我們可以如Kant所問:「客觀如何可能?」一樣也問「自由如何可能」?
當我們可以選擇時,我們已被他人(父母、學校、社會....)加諸給我們的價值觀所影響,我們所下的決定真正「屬己」的成分不但很難辨識,終我們一生,我們似乎一直在找尋「真正的自我」究竟為何?

4. 有所謂「真正的自我」,才可能有「自為原因」之選擇上的自由,我認為「自我」、「自由」是屬過程中的「相對性把握」而非「終極性」的獲得。

不知有無表達清楚,不足之處敬請見諒!

提到...

這何等精采的兩篇"回應"

遍體鳞傷 提到...

老師~ 祝您教師節快樂!

Madam Lin 提到...

哇嗚~~遍體鱗傷~~謝謝還有心情祝賀啊~~

汪中興 提到...

麗珊 及諸師友大家好

麗珊的主張,真是一堂很精要的西洋哲學課濃縮。謹此致敬焉。

在下擔心,底子不夠厚的師友同學,恐怕無法承擔如此強烈觀點的撞擊。

試紓解如下 :
1.麗珊主要在強調,純然的[自我]與[自由]之不易得。
2.這兒須反省,以剝落既有,質疑之,檢視之,再適度地實踐之,接受之,以儘量恢復[自由],以逐步形成[自我]。
3.這是個很浩大的工程。付出的代價之大,可想而知。麗珊能堅持這樣的主張,須承受多大的考驗啊。不易也。
4.故,這種動態的[我們似乎一直在找尋「真正的自我」究竟為何?],確是一種路數。

但,我們是否可以跳脫這種西洋哲學的路數之外,再思考 :
其優點為何 ? 其缺點為何 ?
是否還有其他教化系統值得參考呢 ?......

以上匆匆, 疏誤難免, 懇請不吝補充賜正焉。
謹此
祝安
中興 敬上
96.9.20.上午